學習成為一雙懂得聆聽的手

這一年間，由於想要知道更多關於雙手與撫觸的秘密，加上緣分的指引，我開始學習人智學的律動按摩（Rhythmical Massage）方法。

我們上課的地點位在一座以實踐生物動力農法（Biodynamic Agriculture）為理念的生態農場內，在充滿熱帶風情的紅棕櫚園之中，有著一棟充滿不對稱線條、符合人智學建築概念的木造房屋，屋宇設有大片玻璃窗，挑高的空間既和諧又開闊。

當十幾張按摩床在大廳一字排開，眾人聽完技法理論，開始分組練習之前，現年七十幾歲、從事律動按摩已四十年的老師總會溫柔提醒大家：「用妳的雙手去聆聽。」

「因為感受得如此專注，就彷彿我們的手掌完全潛到對方的皮膚底下，進入那生命的液流……去感覺它所需要的流動，帶著它向前走。」

由於大家都還在剛開始學習的新手階段，按摩狀況可說是五花八門。

在練習的過程中，我曾遇過只想做外形技巧，但沒有聆聽品質的手，怎麼按都只留在物質表面，像隔了一層薄膜；

也遇過緊張小心的手，躺著的人完全可以感覺到對方心裏的遲疑，頭腦數算角度步驟一二三四，指掌變得越來越僵硬⋯⋯

也有自顧自工作的手，雖然動作都做對，但心神關起門來，沒有管我究竟需要什麼，像趕著交作業的小孩，最終被按了個食不知味。

律動按摩十分講究指掌的「鬆」和按摩者身心的「鬆」，因為鬆，才有聆聽與接納的空間。

此等「既放鬆又專注」的狀態，其實和我們在施作靈氣療癒時非常相似。

不過按摩說起來容易，做起來卻十分困難。我自己也還在努力記牢操作細節，同時又得放鬆關節、試著忘掉自己有手指頭的階段（笑）

在課堂上也有許多機會體驗到老師和資深學長姐（助教）的按摩，每個人的撫觸都會有自己的品質。

其實，在跟身體一起工作時，無論施作靈氣還是練習按摩，手觸都可以說是最初的起點。

成為一雙懂得聆聽、也有著清楚界線的手，願意替個案引導方向，但絕不過度干涉，也不自我犧牲、越界承擔， 這樣的手，在傳遞溫暖與包容的同時，也能給予對方空間，讓他去完成生命的功課。

這一點在助人工作中，實在非常非常的重要。

以下分享一段來自《心靈的傷，身體會記住》的書摘：

正如你口渴時會想喝水，你也會渴望被觸碰，這是一種要以很有把握、很深刻、很堅定、很溫柔、很有回應的方式來滿足的撫慰。

用心的觸摸和移動把人拉了回來，讓個案發現自己持續很久、甚至不再去注意的壓力。你被觸碰時，會對身體的該部位有所覺察。

當情緒被束縛在體內，身體也會受到壓迫，所以人們會感到肩膀僵硬、臉部肌肉緊繃，並且耗費龐大的能量才能忍住淚水，或可能洩漏內在狀態的任何聲音和動作。

當身體的緊張、壓力解除後，情緒就能獲得釋放。移動幫助呼吸變得更深，隨著身體的緊張緩解，人們就能允許自己宣洩壓抑許久的內在聲音，身體將變得更自由，呼吸更自在，進入心流狀態。

觸摸使人們感受到當自己移動時，身體也能以動作來回應。恐懼的人需要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位於何處，也需要感覺到自己的界限。

堅定又使人放心的觸摸讓他們知道這些界限在哪裡：外界有什麼、身體的邊界在哪裡。他們會發現自己不需要持續懷疑自己是誰、身在何方。他們也會發現自己的身體很堅實，不必隨時處於警戒狀態。

觸摸讓他們知道自己很安全。

——《心靈的傷，身體會記住》Bessel van der Kolk M.D. 

說到底，雙手所能傳達的，還是會回到「我們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」的大哉問上。

靈氣和按摩都是一種技術、一項工具，每個人都可以決定要如何使用它。

而且，我們或多或少都透過這些過程表達了一部分的自己。

有來上過課的同學會知道，在練習靈氣療癒時，每個人所傳遞出來的靈氣，都帶有不同的質地，無法操控或假裝。

我也常常想，自己是什麼樣的一個人？在這個世界上是什麼樣的存在？

明明世界上有這麼多人，各種各樣，但每個人卻都只能活在自己的小宇宙裡，感知自己的感受、覺察自己的覺察。

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親身體會「我」的感受究竟是什麼，也無法代替「我」指稱「我」。

一切看似具體又真實，卻也如此虛無。

當眼睛張開的時候，我們以為所見即為真知；

等到閉上雙眼，視野落入漆黑之中，黑暗中唯一能確定的，就只剩下自己的心跳，和思考的迴盪。

就像電影駭客任務中，人類以為的現實只不過來自於腦神經刺激，其實我們也無法斷言目前經由「五感」覺知到的一切都是確切存在的實相。（金剛經說：凡所有相，皆是虛妄）

但也因為如此，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所實踐的言、行、意，更顯得意義別具：

因為它們正是來自於「我」的自主創造。

能活著是很好的事，因為活著，所以可以用全身的細胞去感受這個世界，以喜怒哀樂去回應它。

當我們在生活中遇到不同的事情，頭腦會下意識地把升起的感受分門別類，而且還希望盡量留住好的、趕走壞的。

但，它真的留得住嗎？

無論此刻升起的是何種感受，都只屬於當下轉瞬即逝的創造與體驗。

不管是好是壞，都終將成為過往。意識到這點總會讓我感覺好過一些。

This too will pass.（這也會過去）